開學了。
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期待開學日到來。
因為,我終於又可以見到尚儀了。
聽說她全家去了法國一趟,凜冬中的法蘭西,拿破崙的故鄉,全是我只能在地理課本中讀到的地名。
早上,我一如往常的在校門前的大坡道與尚儀相遇。
女孩笑得很甜,膚色卻比放寒假前黑了一點。
「阿威,早安。」
連這聲招呼聽起來都帶了點法國腔調,尚儀手裡提了一個小袋子,放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「這是你的禮物。」
還有什麼比此刻更幸福的事呢?她遠去法國旅遊,看見的是巴黎鐵塔、凱旋門、羅浮宮等世界著名景點、優雅古老的歐洲城市,在那種情況下,她還記得為我帶禮物。
「謝謝,不過妳不是去法國嗎?為什麼還會變黑啊?」
尚儀摸著自己的臉:「天啊,很明顯嗎?我每天都擦防曬乳液,討厭,人家不想變黑啦……」
「不是,現在是冬天吧?法國應該有下雪吧?還會曬黑實在不簡單。」
「我有去南法啊,普羅旺斯一點都不冷,太陽還很大呢。」
「普……」
「普羅旺斯。」
「噢,普羅旺斯,聽起來名產像是太陽餅的地方。」
尚儀微笑:「那是台中吧,南法最美的是一望無際的薰衣草田,可惜那要夏天才有,這趟去沒能看到。」
我看著手中的禮物:「所以我可以放心,這份禮物不會是太陽餅囉?」
尚儀眼中盈滿笑意:「老實說也差不多,走吧,早自習快開始了。」
女孩苗條的背影在我前方輕盈躍動著,過了一個寒假,她還是我熟悉的柳尚儀。
到了班上,大部分的同學都已經入座,有人換了造型,有人像是換了一個靈魂。高一下學期剛開始,我就體會到了煥然一新的氣息。
我曾在新聞報導中看過,我們這個年紀的青少年善於模仿,性格又還未穩定下來,非常容易受同儕團體或崇拜的偶像影響。
我們會不自覺的將自己變成崇拜或景仰的對象。
看看班上那些寒假前還留著俗斃中分頭的男同學們,趁著寒假一個個改頭換面,天然捲的去做了離子燙,直髮的去燙了捲度,而髮型則多半模仿自現在電視上當紅的韓劇明星吧。
雖然我不太看韓劇,但還是略知一二。
聽說以前有髮禁的年代,高中生們會在頭髮長度及格邊緣的幾公分內動手腳。
現在每個人的髮型都花枝招展,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。
我摸摸自己的頭髮,完全沒有造型,似乎跟不太上時代潮流。
「浩威,你寒假都上哪去了?」跑到座位旁跟我搭話的是張仲明,和我最談得來的朋友,他是個很有趣的人,而且特別愛講鬼故事嚇女孩子。
「扣掉回鄉下過年的時間,大概都待在家裡吧。」我說。
「你應該來跟我們打球才對,我跟阿彭他們寒假每天都在練球,我想差不多可以灌到籃了。」
我大吃一驚:「你現在能灌籃?」
仲明的身高比我矮一些,一七三公分左右,這種高度要能夠扣籃,需要非常強大的爆發力才行。
阿彭遠遠笑說:「你聽他唬爛,我們都去國小的籃球場跟小學生打球啦,灌國小的籃框有什麼好得意的。」
仲明舞動雙手,虎虎生風:「我還能大車輪咧。」
「對了,阿威。」他突然停止動作,雙目炯炯有神的盯著我。
「你上禮拜是不是有去西門町?」
那個瞬間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有……有啊。」我不想說謊,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私底下跟學姐出去。
那只是音樂同好之間,再正常也不過的普通交流罷了,風險值為零。
「所以我看見的是你沒錯,話說跟你走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是誰,背著吉他,身材很好,感覺蠻漂亮的。看不出來你老兄一臉俗樣,還蠻會泡妞的嘛。」
風險值在一秒鐘之間突破紅線,來到了臨界點。
一聽見漂亮女生的話題,班上幾個男同學紛紛圍繞過來,更要命的是,那些人的背後,尚儀正在看著我。
疑惑卻好奇的眼神。
事態正朝我最害怕的方向演變。
我必須做些什麼,否則她一定會產生誤會。
預防勝於治療,一向是降低風險值的不二法門。
「哪有什麼漂亮女生,那是熱音社的學姐啦,找我陪她去換琴弦,就只是這樣而已。」
「原來你連學姐都泡!」
「哇塞,阿威你好罩啊,學姐耶,我想都不敢想。」
「熱音社很多正妹耶,等等,你什麼時候加入熱音社了?你會玩樂器嗎?」
更多尖銳的質問,我猶如暴露在槍林彈雨之下,風險值已經超越我所能忍受的程度。
「不是啦,你們不要亂講,被人誤會怎麼辦?」
仲明大笑:「你又沒女朋友,怕人誤會什麼?還是說你怕……」
隨著他的動作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後門邊的尚儀。
「幹嘛看我?我不會誤會啊,不就是跟認識的學姐出去而已,很正常吧。」
做夢也想不到一句話替我解圍的竟然是我暗戀的女孩。
我鬆了口氣。
「況且,我也不是阿威的女朋友,他要跟誰來往我無權干涉吧?要用什麼立場去誤會他?」尚儀天真的笑著。
無邪的笑靨,卻讓我心慌意亂。
她不是個會說謊的女孩,這一段回應,代表了她對我的感覺比我的認知還要更為平淡。
在我還來不及整理思緒的同時,班導師走進教室,通知大家往大禮堂移動,我們都必須去參加開學典禮。
人聲鼎沸的大禮堂,我們班男女各站兩排,尚儀就站在我的正後方。
不知是我的情緒緊張還是大禮堂內空氣不夠流通,我一直有種窒息的感覺。
彷彿有個人死命的掐著我的脖子,不肯讓我喘氣似的。
尚儀靠近我的後頸,在我耳邊輕聲說道:「我都不知道你加入熱音社了,為什麼不跟我講,這麼見外?」
「尚儀,事情不是他們講的那樣,我跟語旂真的沒什麼,只出去過一次而已,而且是她約我的。」剛才班級移動時一陣兵荒馬亂,我沒有機會澄清,現在趕忙抓住機會解釋。
尚儀的聲音反而略顯訝異:「你為什麼這麼著急啊?語旂是哪一個學姐?我們參觀熱音社的時候,帶領我們的那位嗎?」
我在心內吶喊,當然著急,因為我喜歡的人是妳啊!
「那邊兩個,不要講話!」教官從班級旁邊走過,出言喝斥。
我和尚儀都低下頭,不敢再說話。
我的確沒機會告訴尚儀加入熱音社一事,但是我被強迫加入熱音社,也是起因於她。
為了遮掩一個謊言,就得撒另一個更大的謊。
唯獨不能讓她知道,我偷偷暗戀著她的事實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我沒有把握現在尚儀會接受我的情感。
我不打沒有把握的仗。
校長又臭又長的訓話就像催眠術,幸好我心亂如麻,提不起一點睡意,沒像阿彭他們打瞌睡猛點頭。
好不容易熬過了開學典禮,學生們一哄而散,回教室途中,我還想找尚儀繼續解釋,卻看見她被幾名女生圍繞著,笑語盈盈的述說著她去法國的所見所聞。
女生們一旦形成談話的小圈子,防禦力便好比美國五角大廈,沒有任何攻擊能夠突破。
我放棄了,等到放學再找機會吧。
最遙遠的,往往都是心的距離。
9.27《【戀愛季】初夏之雪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