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媽媽一見女兒漂亮的模樣,眼淚登時潰堤,這幾天來強忍的悲傷再也抑制不著,趴在女兒身旁痛哭失聲。

裘伊靜靜的看著這令人鼻酸的一幕,指尖上還留有碰觸屍體的觸感。他感到非常的訝異。因為,他似乎能透過這雙為人化妝的手,汲取殘留於屍體內的情緒。

現在李佳如雖然不能說話,但裘伊能夠明白,她的心裡已經沒有怨憤。

畢竟這世上還有這麼多愛她的人,她沒有必要作賤自己,讓怨氣扣留自己的靈魂。

裘伊扶起李媽媽,說道:「李媽媽,佳如已經走了,您也要保重身體。」

「我明白……我明白的。謝謝你,裘伊,你真的是個溫柔的孩子。」悲傷的母親露出欣慰的笑容。裘伊不但撫平了死者的怨氣,也治癒了家屬的心靈。

沈千藍拉著李媽媽的手,在李佳如的眼皮上一蓋,輕聲說道:「裘伊替妳完成願望了,別再對這世界抱持留戀,快點投胎轉世去吧。」

「她真的聽得到嗎?」李佳如的母親問道。

「一定聽得到的,因為妳是她的媽媽啊。」

「裘伊,你很不錯。」收屍女王轉頭對他燦爛一笑:「要不要來我這裡上班?我覺得你的身上具有某種潛質,非常適合幹這一行。」

「我?」裘伊失笑道:「我那麼膽小耶……剛才可能已經把一生中的勇氣全都用光了,怎麼可能適合啊。」

媽媽向裘伊深深一鞠躬,女兒慘死的模樣曾經那麼令人恐懼,而如今,她看起來就像還活著,只是進入永恆的長眠罷了。

完成李佳如託夢的願望後,裘伊的心情輕鬆不少,與沈千藍一起走出殯儀館時,他仰望著深藍的星空,大大的吐了口氣。

「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心情好多了。」

「那是當然的啦,因為你做了好事,積了陰德。」

「沈小姐……。」

「叫我千藍就好,我也才大你兩歲,還是個大學生。」路燈照耀下,走在前方的沈千藍然回首,長髮揚起了金色的波浪。

「重新自我介紹,我叫沈千藍,今年十九歲,沈氏禮儀公司總經理。」女孩嘻嘻笑著。

裘伊也微笑回應:「我是裘伊,今年十七歲,私立成明高中二年級。」

沈千藍動作豪邁的摟著裘伊的肩膀,大力搖晃他:「哈,這時候你應該說,我叫裘伊,天才彩妝師啊。」

「哪有人說自己是天才的啦!很丟臉耶。」

「我可是親眼看過你的技術,我在這行五年多,也認識不少大體美容師,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厲害的人,更何況你還是第一次替屍體化妝。而且普通人光是見到屍體,說不定連肺都嘔出來了,她睜開眼睛的時候,你居然還能鎮定的完成最後的步驟,光就這一點來看,你根本就是空前絕後的天才啊。

我決定了,一定要你來我這裡工作,以後你缺錢的時候就來找我,替人收屍的報酬可是你意想不到的優渥喔。」她在裘伊面前比出十隻手指。

沉沉的夜色裡,裘伊彷彿看見沈千藍眼中閃爍著金色且立體的「錢」字,因為她找到了一株不得了的搖錢樹。

兩人在街口道別,歸途中,裘伊不禁面泛笑意。一開始他以為這嘴上不饒人的女孩個性古怪、極難相處,現在他了解沈千藍是個直來直往,藏不著話的人,雖然脾氣暴躁,卻不令人討厭。

他猶豫著該不該把今晚奇妙的際遇告訴裘雅,聽見兒子替同學的屍體化妝,或許裘雅會嚇得昏倒也說不定吧。

結束與海琳的合作關係後,裘伊變得一無所有,他在河堤邊漫步,清風徐徐,心情倒是暢快輕鬆。

這幾天,裘伊親眼見證了死亡的過程,他深刻體會到生命的脆弱與靈魂的無助,人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孤獨的活下去,塵歸塵土歸土,生命終結後,依然需要他人的幫助來維持最後的尊嚴。

裘伊很認真的思考著沈千藍的提議,他需款孔急,而到沈氏禮儀公司工作的報酬可稍解燃眉之急。

柔軟的濕草地微微散發著遭工業用廢水浸潤的刺鼻臭味,住在河畔社區的人們早已習慣這種味道,晚間十一點,大多數的住民都已經進入夢鄉,裘雅沒有打電話來,因為她早已習慣裘伊的早出晚歸。

前方就是堤畔的巨大水門,爬上階梯到堤防的另一頭就是裘伊的家。

裘伊停下腳步,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,對岸的樓房燈光映在水面上,營造出一股幽靜浪漫的氛圍,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臭了。

他正想得出神,猛的瞥見水門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朝這邊走了過來。

「阿木!」

裘伊實在拿那個蠻橫無禮,全憑本能生存的原始人沒轍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,裘伊把自己塞進雄偉堤防水泥柱邊的陰影裡,耐心等待阿木經過。

「阿文,真的沒問題嗎?又死了一個人耶,會不會把我們扯出來啊?」阿木身旁有個人和他並肩而行,兩人走到裘伊躲藏處前方不遠,竟一屁股坐在草地上。

「沒事啦。李佳如上吊自殺,警察也只是叫我去做做筆錄而已,我是全校第一名,他們不會懷疑到我身上。」那人說得不疾不徐,話聲中隱含著一股自信。

聽見兩人說話的裘伊卻是用力摀著嘴,猶如晴天霹靂。

全校第一名,也就是鍾義文。

他作夢也想不到家境優渥的鍾義文竟會和不學無術的阿木混在一起,且兩人的對話內容竟是舊校舍的自殺事件,裘伊連一根手指頭也不敢移動,深怕被兩人發現他就躲在正後方。

只聽見阿木憂心忡忡的問道:「阿文,你真的沒對李佳如怎麼樣吧?說真的,光是告白失敗就傷心的要去自殺,我實在很難相信啊。」

鍾義文哈哈笑道:「當然沒有,雖然裘伊那小子替她化妝後簡直變了個人,但是我們都同校的,又不是沒看過本來的樣子,誰會被騙啊?就算要把也要把正一點的啊。」

「話說回來,你的表現真夠鎮定耶,李佳如不是傳簡訊叫你去舊校舍嗎?你看見她上吊自殺都不會怕喔?」阿木似乎非常佩服鍾義文的膽量。

「有什麼好怕的,蟑螂老鼠死在路邊你會怕嗎?又不是我吊死她的,這叫做於心無愧。」

「唉,我是於心有愧啦。」阿木重重吐了口氣:「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情,我們那時候真的是失心瘋了。那個學姊真的就這樣失蹤了喔?」

兩人的身影在低垂的夜幕裡逐漸模糊難辨,裘伊隱約看見鍾義文一拍阿木的肩膀:「別怕,她自己搞失蹤最好,就算警察找上門來,我們也有理由可以辯。」

「那……如果她跟李佳如一樣死了呢?」

鍾義文狂妄的笑著:「死無對證,我們高枕無憂,豈不是更好嗎?哈哈哈哈。」他笑得讓人膽寒,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的靈魂竟能如此冷酷,視人命於草芥,裘伊渾身發抖,深覺人性的險惡要遠比鬼魂恐怖的多。

「阿木,這是個人吃人的社會,光靠拳頭能做什麼?我是優等生,成明高中的希望,從我口中說出來的話不會有人懷疑。有誰相信品學兼優的鍾義文會和學校最惡名昭彰的混混攪和在一起,還曾經強暴學姊呢?」

「那倒是,如果只有我的話,老早就被條子逮去了吧。」凶惡的阿木對鍾義文言聽計從。
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,你只要閉緊嘴巴,讓警察和老師來找我就對了。我會擺平一切,就算是黑的我也能說成白的。」鍾義文拍拍屁股起身,又丟下一句話:「離開時小心點,別讓其他人看到我們走在一起。」

裘伊冷汗直流,因為他無意間聽見一個天大的祕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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